江雲景默然。
這些年,他作為太子太傅,教導太子的同時,也隱約覺察到了宮裡的靜水流深。
現在太子十六歲,三皇子十三歲,兩人之間奪嫡之勢還不算明顯,冇有擺在檯麵上。
但,宮裡和朝廷已經逐漸分成了太子黨和三皇子黨。
現在的江家,是板上釘釘的太子黨。
那麼,對於三皇子黨而言,江家的勢力越小越好。
也就是說,隻要太後不倒,陳家就永遠有做主的人。
江雲景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太後對江家的打壓,是障礙,但也是機會。
因為,皇上顯然是看重太子的。
太後可以依仗太醫院害命,他也可以利用這一點,把太醫院整個扳倒!
就算不能藉此讓太後失勢,多少也能斷太後一條臂膀。
江雲景沉默片刻,抬眸看向江鶴雪。
“隻是這樣一來,長齡你還要在陳家那等地界苦熬不知多久。”
江鶴雪神色平靜:“兄長放心,不會太久。”
“而且,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真相。”
“陳家和我到底誰會過得更苦,還很難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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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鶴雪帶著布料離開了江家。
一路上,芸香和蕙香琢磨著,該用這些布料給江鶴雪做些什麼衣裳。
江鶴雪卻是興致缺缺。
她隔著車窗的輕紗,看街邊的風景解悶。
現在兄長已經知道了陳家的卑鄙之處,應當會對陳家有所防備。
但,她要想離開陳家,首先就要扳倒太後。
這件事對江家來說,難度不亞於她想直接合離。
百裡之行,現在才邁出第一步而已。
往後的路,比現在還要難走得多。
江鶴雪正在出神,忽然被街邊一座酒樓吸引了注意力。
這座叫做“百味樓”的酒樓門前,停了兩輛馬車。
其中一輛,掛著江氏糧油鋪的裝飾。
而另一輛用的紋樣,則是來自福王府。
福王府是江氏糧油鋪的老主顧了。
按京中慣例,若是馬車的主人剛剛下車用餐,這車馬應該停到酒樓後院去。
隻有主人吃完飯,馬上就要離開,馬車纔會在酒樓門前候著。
看來,張掌櫃這是剛跟福王府的人吃完飯。
江鶴雪眸光微動。
她原本是想找個機會,去老主顧家裡坐坐,順便問問糧油鋪有冇有漲價的。
冇想到,居然碰到了這個機會。
這些日子以來,陳老夫人對她頻繁出門已經頗有微詞。
她從前一向不是忤逆的性子。
若是頂著陳老夫人的怒火堅持出門,難保不被看出破綻。
今日這機會倒好。
張掌櫃和人吃飯談生意,又冇有提前知會過她。
就算陳桓知道了,也隻能罵張掌櫃倒黴。
這般想著,江鶴雪挑了車簾,吩咐車伕:
“兄長剛纔提及,今兒百味樓有新鮮的鰣魚,在京城是極難得的。”
“正好路過這裡,順路買些回去給世子爺和老夫人吧。”
車伕應了命,把車停在了百味樓前。
蕙香看向江鶴雪:“夫人,奴婢下去買吧?”
江鶴雪搖搖頭。
“鰣魚易變質,如何儲存也是一門學問,隻怕你吩咐不明白,還是本夫人親自去一趟吧。”
她從車上下來,進了百味樓的門。
一抬眼,正瞧見張掌櫃從樓上下來。
旁邊還有一位管家衣著的男子。
張掌櫃瞧見江鶴雪的時候,臉色頓時有些尷尬,但很快便調整好了表情,上前行禮。
“小人拜見夫人。”
江鶴雪朝他點一點頭,又看向他身側。
“恕我眼拙,這位是?”
管家服飾的男子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見過江夫人,在下是福王府管家蕭武。”
江鶴雪瞭然點一點頭,笑道。
“原來是蕭管家,先前失敬了,還請管家替我問福王和王妃世子安。”
蕭管家連忙應和:“豈敢豈敢。”
張掌櫃在旁邊,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。
江鶴雪來得時間太巧,他忍不住懷疑,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。
但看她的反應,又不太像。
這會兒,江鶴雪看了看張掌櫃,又朝蕭管家笑道。
“今日的生意,張掌櫃伺候得可還好?”
當著東家的麵,蕭管家自然不會說張掌櫃的不是,隻是含笑點頭。
“這個自然。”
張掌櫃鬆了口氣,覺得自己算是安全過關了。
誰知江鶴雪接著便跟了一句。
“蕭管家可不要抹不開臉告狀,咱們都是老主顧了。”
“張掌櫃若是有做得不對的,比如態度不好了,或者是今年的糧價給漲了,你可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蕭管家頓時一愣。
“怎麼,鋪子裡的糧價今年冇漲麼?”
張掌櫃眼前發黑,額上頓時見了汗。
“這個,這個,漲當然是漲了——我是說,進價漲了!”
江鶴雪點點頭,笑道。
“進價當然是漲了,不過我們對老主顧的售價是不漲的。”
“都是老主顧了,照應照應也是應該的麼。”
這話一出,蕭管家臉色變了變。
他冷冷看了張掌櫃一眼,冷笑道:
“是嗎?看來是我福王府采買的年頭還不夠久,算不上是老主顧吧!”
張掌櫃後背的汗頓時下來了。
“這個、這個——”
他顧不得擦汗,連忙給自己找補兩句:
“蕭管家,真是不好意思,剛纔我好像把售價記錯了,您要是不著急回去,咱們重新再寫一份?”
蕭管家冷冷瞥他一眼。
“不必了!”
“我福王府也不差這一點銀子,隻當是吃一塹長一智吧!”
說完,蕭管家沉著臉,拂袖而去。
張掌櫃還想追出去再說幾句,但江鶴雪這會兒也沉了臉色。
“張掌櫃。”
她朝張掌櫃伸出手去。
“把簽的字據拿來。”
張掌櫃有些心虛,向後退了幾步。
“夫人,這、這不合適吧?”
“其實、其實小人纔是鋪子裡的掌櫃,這售價按說該是小人來定的。”
“畢竟今年糧食的進價都漲了,您不漲價,這——”
江鶴雪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進價漲了,可是我定的售價是冇漲的。”
“既然你這麼會算,我倒是想知道知道,賬簿上寫的售價,有冇有跟著漲上去?”
張掌櫃腿一軟,直接跌坐在了地上。
平賬固然是他的本事,可是他想要賺差價,那這賬簿上麵寫的售價,當然不能是他真實的售價!
如果單看賬簿,當然是查不出問題的。
可是現在,江鶴雪抓了他一個現行!
這可如何是好?